對抗世界的進步,從而實現自己的進步-----米蘭.昆德拉 一九八八年九月,在看了幾個地方後,我們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。在這之前,我們(莊普、嶠、劉慶堂、我和兩個朋友)在忠孝東路的一家自助餐廳,每週定期聚會,已經延續了半年,大家都已顯露疲態。想要有個固定的聚會場所的念頭,越來越強烈。終於因為劉慶堂要成立一個攝影棚,連帶著也有了自己的空間了。 八七年的時候文建會曾辦了一個小雕塑展,給了我們一些想法,於是我們做了一些檯座,把平日所做的一些小作品,在這個小空間展示出來,這也就是〞伊通公園〞最初的雛形。那時除了一些朋友,鮮有藝文圈內的人仕走動。而名字也不叫〞伊通公園〞。 〞伊通公園〞的名字,是在劉慶堂把隔壁也租下來打通,並第一次正式對外辦展覽時才定下來的。想到這個名字大家頗為高興,因為她包容了我們當時的心情,也具備了一些有趣的隱喻。首先這個名字便標示了,當時我們最大的企圖─希望〞伊通〞是個「地方」或「場所」,而不是團體(雖然外界始終把〞伊通〞看成一個團體),─這對日後伊通的發展,造成了若干的尷尬。祇要對現代藝術感興趣就可以到〞公園〞來。除了中立、開放,這時的〞伊通〞不運作、不活動、不積極參與的〞公園〞性格,雖然閒散,並不就意味著不嚴肅,反而因此給自己預留了相當大的空間。不宣示、不戰鬥,但是對可能性的期待,以及對答案的保留,和對事件的延後反應,成了〞伊通〞發展有利的條件,因為不明確,所以我們不知道疆域有多大。而〞伊通〞之所以可以至今一晃七年,更重要的是因為在創立之初,並無太大野心,且動機單純,成員們熱情並向心力強。每個人量才適性,彼此警悌,避免淨誇。 其實對照當時社會,〞伊通〞確實是個有趣的存在,有個好友〞她〞如〞海市蜃樓〞回頭看,當時的社會,正處在解嚴後的亢奮中;報禁解除,媒體百家爭鳴,各種社會運動如火如荼般展開,政治抗爭,跳桌打架,股票直奔一萬兩仟點,然後直瀉兩仟肆佰點.... 。二十年目賭之怪狀全部出籠,〞伊通〞始終冷眼旁觀,或許要說〞伊通〞在這段偉大的時代中缺席,可是我寧願相信,我們做出了動作(就是不動作),我們也做出了反應(就是不反應)。也許我們並非那麼自覺,也許我們對應的能力欠缺,但是我們不願意失去藝術的主體性,而淪為社會活動的反射區的心態,是有的。在對抗與主導之間游離出來,是當時〞伊通〞保持清醒和自主性,最笨也是最好的方法。她以獨特的方式,宣示了她的存在。 這裡所敘述的〞伊通〞,大體上是88年至90年間的〞伊通〞,這時的〞伊通〞生澀而不成熟卻包含性大,空間屬性如客廳一般,主人好客,對藝術既熱忱又謙卑,主要成員大都對藝術的認知不明確,而展出的運作也還未到制度化。並以耳語的方式作小眾傳播的經營方式,在台灣追求高度資本化,工業在都會化的過程中,實在具有濃厚對烏托邦的懷鄉式的感懷。從我認識莊普這群人以來,歷經〞伊通〞成立至今,我一生的成長,變化從未如此之巨大影響,如此之深遠,〞伊通〞對我猶如人生的道場。
黃文浩1994.08.30.23:30 伊通的形成 1991-1992 不是公園的「伊通公園」
「伊通公園」孕育成形的這整件事對我來說,本就是一種去做的念頭,而實踐它的人便是這個說話不拐彎的女人。「最初租下這個地方是為了不要跑來跑去找一個說話的場所。」當然這還得牽涉一批最原始老愛聚會「說話」的人---後來「伊通」的常客---像莊普、盧明德、黃文浩、陳愷璜、顧世勇....有當年西班牙回來的前衛創作者,有甫自法學成歸國,也有台灣土生土長的。在我的觀察裡,這個「圈子」或大或小,可大可小,無可名狀,有人是坐陣打卡一年到頭在那兒(如劉慶堂、陳慧嶠),有人是勤於走動,有人是定時出現,有人是偶而突襲,但是彷彿「伊通公園」總是安著一枚磁石,很自然就有一些人便禁不住地聚集過來。 「伊通公園」由早期小型聚談和少數人的展出,轉而闢出一處實驗性展覽空間,接受自由申請,然後再進一步形成目前有三個不同功能與訴求的空間---常態展覽、個人專展以及仍然持續的實驗性展場。同時,「伊通」開始主動策劃邀集國際性和專題性的展覽。例如去年年底很成功結合了生活藝術的郵遞展,和開春以來的「從物體開始」與「藝術家的白皮書」。這些主題常常是在一次一次說話當中激盪衍生,或登高一呼,或數人點頭「聯署」,接著一群受邀的人再次唇槍舌戰釐清頭腦,然後分別去做。到了展覽時後就出現「好東西」。這樣的過程我覺得痛快淋漓。 「伊通公園」因創作的渴望而結合,因溝通的意願而逐漸成形,讓自己在這一條緊密線上維持了寬廣的路。當然這不是一天走出來的,背後逼迫要人命的經濟支出與負擔也不容輕忽。陳慧嶠仍舊擦窗戶、餵鳶、給植物澆水、粉刷牆壁、安置展件,還要做作品,果決地實行著生活如同藝術,同時慷慨地為藝術工作者多提供了另一個空間。這一扇窗因為事前並沒有按著畫廊運作的框(限)而來,也因為「老闆」以及這一群朋友們獨見的創作氣味和誠實心地,催化了「伊通公園」在觀眾眼中留下的印象鮮明,也正逐次為藝評人看重。我私自認為在這個---台北.二十世紀末的時空裡,「伊通公園」呈現的形態提醒著面對藝術創作甚至文化環境的強力醒思。創作總是先於結論。這些影響恐怕是他們當初劍及履及未嘗預想的。 每當我以精準的閃身穿入被「金園排骨」和「家鄉魯肉飯」緊緊包夾的門梯,拾級登高,露天咖啡座正飄香,展覽就在上面,心想,又不知誰來了? 湯皇珍1992
〝伊通公園〞與我交互影響的關係中,從魅惑無知、認知到未知……明確地帶有自我趨策性。伊通慣有的氣味和雜音盈繞著我,每一刻皆伴隨著新事件的累積,而每一個新事件又產生新的結果,讓一切處於正在發生與即將發生的變數與助變數中,堆砌了各式各樣的揣想推測,在幻想與實踐嶄新的可能之時,不免因缺乏牢靠憑據而產生茫然的焦慮……。 〝伊通公園〞提出的是連續不斷而且相關聯的「場所精神」,成為的同時也創造了一個空間感;一種環境的特性,亦即場所的本質,事物彼此之間都有著複雜而也許是矛盾的關係,隱藏了在黑暗中摸索時,仍能加以確認的目標輪廓及方向。由於林壽宇和莊普,承先啟後孜孜不倦的精神教誨,與當代藝術洪流中的同儕友人們及最大的支助者─劉慶堂,樹立了我對現代藝術的典範取向。 伊通起源自1986年,劉慶堂、莊普、黃文浩、我……等人,深具手足般的親情,結識於「SOCA現代藝術工作室」,甚更早時於「春之藝廊」,以我們迫不及待想探討現代藝術的精神相聯結,想創造適合其自身的一個場所,識認生活世界中的矛盾與複雜,並希望將之提昇到事實真相的更高層次,融合既有的力量,具體其所在的世界,一同經歷心靈的震盪與啟示,從彼此間領會到,一種認知及恩寵,各擔負著責任,共同分享一切,以一種比鴻毛更輕盈、更靈活的智慧,擾亂了彼此間既定的秩序。從1986-1995,年復一年,我們常親自拜訪聆聽學者和藝術家們,進行藝術直觀與思辯的論證過程。心想,既然能激發如此的想像必然有些東西存在其間……一個造物者的茫然疑惑,因之渴望與精神作不可言喻的永恆結合,究係是什麼﹖於是,我們的凡夫性在沒有體現的諸多世界中擺動,力量在虛弱不為人知之時呈現了〝伊通公園〞,「它」在變幻無常的情況中依照我們的實踐,作為我們的黑暗與光明;通常,不但不願相信我們的真實感受,甚至還在感到陷入絕境時作出與實際相反的作為,彼此強迫著推進,半怯半勇地嘗試趨向理想的境域;欲使它保留最初探索真理的本質,嚮往藝術與大眾的純粹接觸。 這個空間真正成立於1988年的秋天,日積月累經過彼此深思、熟慮其後的內涵,決定1990年3月正式對外開放,承辦展覽。在〝劉慶堂〞的支持下,鎖定了成長的方向──希望讓無限可能得以呈現。當我們將實現其存在的計畫明顯地表達出來,結果啟迪了現象中更廣闊的範圍,在這氛圍裡的藝術家們,有盧明德、陳建北、陳愷璜、顧世勇、湯皇珍、朱嘉樺、袁廣鳴、季鐵男、陳順築、姚瑞中、林明弘、彭弘智、王正凱、程文宗、范姜明道、黃宏德、胡坤榮、陳世明、陳國強、侯俊明、侯淑姿、蕭麗虹、李泰祥、杜十三、洪麗芬……等人。這裡,並非是一個畫派或者是替代空間,而是「聚合」一群具有才能和多樣的個人,以具體的、存在的行動探究藝術精神上的意涵而非實用上的層面,以他們不同的性格,將他們的創作界定在生活與藝術間的中性空間。在各種相互影響、互相交流的強勢潮流中,努力不懈地探究現代藝術的發展,而其基本的認同在於對場所的歸屬感,展現個人思想和創作的「精神場所」。 而此一以藝術為主的吐納空間,是所有事物之異同的奇怪組合,是一塊簡樸、純真而原始的環境。不論人們是質疑或是欣賞,它一概表示歡迎,因此能一直有所收穫成為殊途同歸的聚點。變化多端而豐饒的〝生活情境〞是他們共同的特徵──當人類思維的過程,透過美學形式的呈現,這是一種詮釋與各式經驗的體認,被轉換成另一種媒介或被轉移到另一種空間的創造性行為。他們時或在當代藝術上留下強烈的印記,但通常是以興高采烈的氛圍為特色,既嘈雜又親切的,就像是一首輪唱曲似的。 〝伊通公園〞它雖是當代藝術家們駐足、光彩躍現及對藝術本源探索的地方,但如果說這名稱是一個事實,也不可視為美學上的統一體,因為實際上聚合在這稱謂下的藝術家們,幾乎是風格各異,甚至呈現出完全對立的風貌,並不太容易被歸類,他們拒絕將藝術創作歸屬於任何矯態的分類中,是用求知精神的態度,置身於當代藝術的問題中;這涉及了藝術與生活間的界限,藝術與非藝術間的互動,藝術家個人以及他的作品、他的思維及變化的過程……等。Raphael Moticelli 曾寫道:「當藝術家失去了幽默,忘卻了嘲弄、譏諷、過於制度化時,他們便無法保有在他與世界、他與人間或藝術與他之間經常存有的空間距離,而執著於一個角色,一種價值或一個意象,其藝術中的實際真實,便立即死亡!」。這裡,多數人都具有抗拒與傲慢自恃的形象、嘲弄譏諷,以至詼諧的態度,其意義和特性,不能單以造型或美學的觀點來說明。定義藝術的方法乃付諸實施,一個想法,一個動作,〝伊通公園〞是我們藝術活動進行、思潮持續不斷的開始,緊緊地和我們的創作過程發生關係,不論東或西,國際或地域,沒有間接迂迴的方法,只有做直接的努力。任何值得表達的想法,皆值得用簡單、直接的表達方式,「它」所呈現的僅是一個單純的行動。而我們共同的動機、目的在於如何使創作於藝術的範圍內做更好更徹底的發揮,將理想建築在傳統的頂端上得以揭發藝術的未來,期待藝術能更純粹開啟在它原本的位置上,讓真正關心台灣當代藝術的生態環境者,能有更多的觀照、進化和提升。 任何單就經濟利益的考量和構思,並不能完全窮盡實在的內容,而讓藝術產生真實的作用。一般人將藝術家心靈思維創作的產物,只當成高級商品炒作,短視近利,不是待以時代性社會人文資產的考量,去促成客觀世界的種種進昇,於是無法取得相互尊重的共識態度,釀成藝術家無法以個人的專業維生,畫廊亦無法取得藝術家的信賴,培養真正的專業人材,不能擴展眾多的藝術欣賞人口;而讓有心人仕望而怯步,無能做有效的正面投資,造成惡性循環。現代藝術的發展便愈加艱困,在這技術的時代,神性隱失的時代,即使最強大的創造力量、知識、資訊和科技等,正在其他各方面發揮作用亦無法避免。 而〝伊通公園〞貧乏的經濟能力其所扮演的角色更擴張著,是強而有力的現實阻力,這問題常以冷酷具體的事實困擾著我們,試著盡力擺脫,幾乎每一種新構想都是徒勞無益的舉動。對於未來,我們有過不少揣測與應變的想法,然而實在也看不出有何良策,可以應付現存的種種經濟現實,保留我們對藝術存有及純粹的妄想。我常感到人的精神與意識是一種令人懷疑的層次,當面臨生活實際的掙扎時,何謂理想、何謂抱負,常會使我覺得空洞和不具體,〝伊通公園〞如此地不充裕,竟然能夠存在和發展,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奇蹟。像是具有獨特的、不可互換的本質,有一些東西卻始終生活在時間之外,流動中又生存著永不消逝的某種精神意識!也許有許多事僅僅是建立在一種意志之上,如果這種意志稍有所鬆懈,這種特質就會消失似的,或者應該說是一種幻覺,如〝海市蜃樓〞般,常常我會疑惑做下去的意義,也找不出不做的勇氣,是窗口也是傷口。但如果沒有這種最初和最基本的幻覺,也就不能繼續做下去,或者至少不能繼續認真地做下去,這似乎是此地必須具有的唯一的條件。而我常將所有的生活,都建立在幾個人共同耕耘並盡心維護的幻想之上,所有其它的一切都無足輕重,只不過是時間上必經的一些簡單變化和轉換,對未來的預測毫無關係,只不過圈定了可能性的範圍,在這些範圍以內,完全讓偶然性來起作用,不如說是預料中的意外,也因此,可以理所當然地懷著一種模糊的希望,走向無法計量的未來,期待這裡,有一天在藝術的專業領域上,能夠落實真正的認同與協力,而在經濟上進入平衡的軌道。 置身於伊通的處境中,在藝術的大道上,揭發真理的途中,充滿一再重複的夢,停、看、聽、聞著熙來攘往的形體,卻必然存在於那些夢境裡的途徑中──在林中路上,常常看來彷彿彼此相類,然而只是看來彷彿如此而已,每人各奔前程,但卻在同一林中。而我們總在找尋一種模式,好遵循一條精確的軌道移動,讓抽象而絕對的時空開啟,但自性的深處還是感受和體驗的領域,別人是無可理解推演的──,如果沒有〝伊通公園〞、莊普、黃文浩和公園裡的藝術家及友人們,熱情的關注和憂慮、天真與期望,便沒有我。每個人都誕生和成長在這一個群體中,我懷著欽佩、愛和恐懼的心情看待他們,這不僅僅是個理解和交往的問題,而是一個更為深刻更帶根本性的問題;人與人之間複雜而微妙的關係,立身處世的本能和手段、愛同孤獨的關係及每個創作者思索藝術本質的呈現能力和態度,及他們在面對創作與世俗之間的矛盾與掙扎及理想與現實,遠在千里難以逾越,又近在眼前;我從而更認識了自己,如影隨行。 而〝伊通公園〞始終是個空間,讓這複雜又嚴苛的人性認知流動其間──時間、空間、軀體、意識的循環,形成一個環狀的運動,永無止境;更重要的是如果沒有劉慶堂鍥而不舍的求道精神,為經濟工作而苦澀扭曲的形骸,以及歷年來東和鋼鐵副總經理侯王淑昭女士、雲中居的張偉華張先生、藝評及展覽策劃人石瑞仁先生和SOCA活動召集人徐寶玲女士在緊要關頭的協助,就沒有〝伊通公園〞,而〝伊通公園〞若沒有歷屆來的工作夥伴劉良怡、林明弘、吳淑華等人,及近年來哲學/美學/社會學者們的參與及共同努力,和藝術家們的循環往復、流動,這裡也許會停滯或偏離方向,而無論如何,這十年來!〝伊通〞一直都是我們大家在藝術的實際生活體驗中,一同佇足、溝通、捉摸不定、爭論不休及自由往來引動的地方。 陳慧嶠 95 10/15- 98 4/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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